“与艾共生”:从绝症到可控,我们距“根治”奇迹还有多远?
自1981年首次发现艾滋病至今的很长一段时间,全球仅一人被证明成功治愈,堪称医学奇迹,这即是大名鼎鼎的“柏林病人”。
但2019年3月5日,奇迹或再重现。
当日,全球权威科学期刊《自然》刊载的一份研究显示,英国剑桥医学院 Gupta领导的研究团队,为一名罹患血癌的艾滋感染者移植了干细胞,其捐献者由于携带罕见的CCR5基因突变,可先天免疫艾滋感染。移植后,感染者的癌症和艾滋病毒均出现缓解。
如今,他已停止艾滋治疗超过18个月,体内未再检出艾滋病毒。
这与“柏林病人”的治愈之路如出一辙。
“我们对长期观察抱有信心,但要说他已被治愈,为时尚早。”尽管Gupta极谨慎地避免使用“根治”一词,而以“暂时缓解”和“功能性治愈”取代,其成果仍表明,干细胞移植法治愈艾滋很有希望,给全球3690万艾滋感染者极大鼓舞与支持。
对此,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执行主任 Sidibé称,尽管更多工作有待完成,这一突破仍给人类带来巨大希望,表明未来有望通过科学、疫苗或治疗方法,终结艾滋。
众所周知,艾滋这种发现不足40年,却能播散全球的病毒,已造成3500万人死亡,每年仍有约100万人死于艾滋相关疾病。艾滋病毒感染者如不加以治疗,2-15年内便有可能发展为艾滋病,并因感染结核病、脑膜炎、癌症等病而亡。
2018年,艾滋病更在内地致死19107人,是各类法定传染病中最致命的一种。
至今,多数人眼中,艾滋仍是不治之症。就像人们赋予它的别称“爱滋”和“爱死”,它因爱而滋,又偏爱死亡。
殊不知,多种药物和经典疗法的出现,早就让艾滋摆脱绝症之列,而是一种与高血压、糖尿病无异,服药可控的慢性病。药物虽无法彻底清除感染者体内的艾滋病毒,却能使其寿命大大延长,孕育健康后代,甚至不再有传染性,感染者与非感染者的区别正变得愈发微乎其微。
与艾共生,不再可怕,不再致命。
但在探寻治愈良方的同时,如何帮助人们扭转观念,正视艾滋,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仅用23年,艾滋成了慢性病
艾滋病无法根治,不代表无可治疗。
目前,全球最长寿的艾滋感染者,已近100岁。而内地感染者中,与艾共存时间最久的,也有24年。
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感染科与艾滋病诊疗中心主任李太生将这些成就,归功于鸡尾酒疗法的普及。
自1996年,华裔科学家何大一便携鸡尾酒疗法进入临床,这种靠联合使用至少3种抗病毒药物的治疗方案,最大限度抑制了艾滋病毒的复制,重建免疫系统,成为目前应对艾滋最有效且最广泛使用的手段。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最新报告显示,2017年,全球2170万感染者正在接受抗病毒治疗,创下艾滋治疗总数新高,同时,每年死于艾滋相关疾病的人数已不足100万,亦成为本世纪最低值。
内地在治感染者也在逐年快速增多。2017年,治疗人数高达61万人,5年里增长了3倍多,80%的感染者正在接受治疗,成功率高达90%以上。
但更早之前,人与艾滋相抗的故事,并不如此顺遂。
作为国内较早一批公派法国,主攻艾滋病的博士生,李太生1993年初到巴黎,便见识了艾滋的厉害。
几款诞生数年的抗病毒药物,仍难遏制艾滋病带来的出血和感染,死亡数字每天攀升,面对濒死的感染者,除了安慰和防止病势加重,他们几乎束手无策。
好在,3年后,鸡尾酒疗法来了,但学界普遍认为,它只能帮早中期感染者控制病情,却无法修复晚期患者被破坏殆尽的免疫力。
李太生不愿就这么认了,他和导师经过近1年的观察,发现不少感染者服药后,体内T细胞数量不仅看长,甚至开始发挥对抗感染的本领。他将这项研究成果发表在《科学》杂志上,艾滋病免疫功能重建理论由此建立,并正式宣告,艾滋病不再是不治之症,感染者寿命亦可大大延长。
1999年,李太生学成归国,20年里,他眼见艾滋在内地,如何从绝症变成了慢性病。
刚回国那几年,中国艾滋疫情开始急速扩散,他几乎跑遍内地所有艾滋流行区,一边治病调研,一边办培训班,普及防治知识。
当时,进口药价格昂贵,每月花费至少1万元,国产仿制药种类不多,且副作用较大,有的感染者每天甚至要服用超过25粒药物,很难坚持,治疗效果并不理想。
李太生记得,在河南艾滋村,村小学早已停课,即便在白天村里也鲜有行人经过。由于无药可吃,许多感染者一听是艾滋病,便放弃治疗,回家等死,村头新坟林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直到2004年,内地开始免费发放抗艾药物,并推出价格低廉但疗效相当的国产新药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如今,绝大多数艾滋感染者接受治疗半年内,体内病毒即可控制在极低水平,只要按时服药、定期检查,疾病将几乎不影响寿命长短。
曾有研究发现,鸡尾酒疗法诞生后,美国、加拿大等高收入国家的艾滋感染者,若在20岁时启用该疗法,将有望活过75岁,预期寿命接近普通人群,但此前,他们多活不过30岁。
数据显示,同2003年相比,内地艾滋病患者每百人病死率下降了86%。
“艾滋病已成为一种慢性病,如同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不可以根治,但可以得到长期控制。”李太生的论断,亦是医学界的长期共识。
为此,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精神病医学家麦克斯·彭伯顿甚至公开表示,他宁可感染艾滋,也不想患上2型糖尿病,因为后者远比艾滋严重。
万事开头难
与艾共存的诀窍,在于治疗要早,要好,这就要求感染者一经确诊,尽快上药,坚持服药。
但万事开头难。就诊中,李太生时常遇到一些患者,直到病情危重,并进入艾滋病晚期才被确诊,不幸失去治疗机会。如能更早确诊,并上药治疗,他们本有生还希望。
这一现象,被定义为延迟诊断。
为弄清其发生原因,李太生团队研究起既往患者的资料。1997-2012年间,共279例艾滋病患者曾在北京协和医院住院治疗。其中,超四成患者来协和前,曾多次前往多家医院和科室就诊,但历次均未怀疑是艾滋,更没做相关检测。
从出现症状初次就诊,到最终在协和确诊,平均要耽误63天。等发现时,过半已发展为艾滋病。这让李太生非常遗憾。
“艾滋病患者往往因各自不同的临床状况到相关学科就医,并非都首诊于感染科或传染病专科医院,因此需加强全国综合性医院及基层医院对艾滋病常见体征的熟悉度,提升对艾滋病及相关感染的辨识力。”他说。
医生缺乏警惕性,仅是一个方面。
尽管艾滋已有治疗方案,但对不幸染艾的人们而言,拿到阳性告知书的时刻,仍无异于被判了死刑。“我还能活多久?”“是不是快死了”是他们最先抛出的问题,其中也不乏破罐破摔,回家等死的。
白桦记得,绝望,不想活了,是自己确诊艾滋感染后的第一反应。
“我感染了艾滋病,我要死了。”持续半月高烧的他,本想把这个秘密告诉身边两三好友,谁料手机摁错键,这条短信被群发给900多人,有亲戚,有同学,还有工作上的客户伙伴。
由于无法接受感染事实,加上周围人施加的巨大压力,白桦一度出现精神幻觉和妄想症,甚至试过割腕自杀。接受治疗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无法走出艾滋阴霾。
这也是绝大多数感染者确诊后的样子。如何引导走出负面情绪,帮助他们尽快用药,是孔令坤一直琢磨的问题。
他认为,感染者确诊后本应尽快获得心理支持,但现实中,受精力或能力限制,医疗机构很少能做到位。他做过调查,发现近40%的艾滋感染者表示,得不到充分的咨询和讲解,有时还会遭到医生的漠视甚至歧视,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时,只能由民间组织填补空缺。
“阳性的英语是,也有‘积极、正向’的意思,为什么不能积极看待感染呢?”面对情绪崩溃的感染者,孔令坤开始寻找让其更易接受的方案。
他所在的北京无国界爱心公益基金会,与北京市两家艾滋病定点治疗医院——北京协和医院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第五医学中心合作,负责为感染者提供咨询、陪诊、快检、服药等全程支援 服务。
同伴教育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感染者开始服药治疗前,孔令坤都会组织一场1小时左右的用药培训会,除了医生和基金会工作人员外,还有不少老感染者“现身说法”,以自己从确诊到治疗的完整经历,鼓励新人突破心理障碍,积极治疗。
“即使感染的话,能够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只是每天多吃点药,跟高血压长期服药是一样的。”尽管多数感染者最初很难接受这样的解释,但一段时间同伴教育后,他们多能在半年内走出阴影,正视治疗。
他还做了几次“黑暗中对话”活动,帮感染者卸下心理压力,不再有负罪感。
关上灯,拉上窗帘,再放一段舒缓的轻音乐,一片昏暗中,十余名参与者紧闭双眼,活动开始。
一般,孔令坤会先讲自己的经历,起示范作用,再引导参与者分享各自的故事和心态,相互鼓劲儿。
他们中,既有服药三年的老感染者,也有刚确诊一周、担心传染给男友的新感染者。由于没人确定黑暗中是谁在说,他们更容易道出压抑已久的想法。孔令坤记得,有次一个感染者说了一个多小时,但没人觉得不耐烦,“很多人都感觉自己感同身受,那边人讲着,自己就坐着哭。”
白桦则重在精准互助。
逐渐摆脱艾滋阴影的他,发起了全国规模最大的艾滋感染者互助平台白桦林全国联盟,目前干预人群超过2万人,用他的话说,“同伴教育是正能量的传输,给患者激励和正确引导的同时,对我们自己也是一种感恩。”
平台中,感染者和志愿者各取所长,互帮互助。根据所在地域、职业和需求的区别,白桦将其拉进不同群组。比如,心理咨询师和老病友负责帮新感染者疏导负面情绪,恢复正常生活,律师、法官等所在的法律群则帮助病友解决各种法律纠纷,还有不同科室的医生、护士提供医疗咨询,还可帮忙转诊,避免拒诊。
越早正视疾病,才能越好进行治疗。
同伴教育在北京佑安医院效果更为显著。目前,该院在治感染者8000余名,占全市感染者的50%以上。2018年,北京市近90%艾滋感染者进行抗病毒治疗,95%在治感染者体内病毒得到抑制,而在佑安医院,这些数字均接近99%,此外,感染者检测后,最快3天即可开始服药治疗。
该院防艾组织恬园工作室负责人段义,将其归功于一站式服务模式,即志愿者发动男男群体、性工作者、吸毒者等重点群体,主动来院检测,志愿者和护士便开始普及艾滋防治知识,结果出来后,再由临床医生或同伴教育讲解治疗的意义和注意事项,经一系列检查敲定用药方案后,即可免费取药治疗,整套流程平均耗时3-12天,远低于国内4-5周的平均水平。
2017年起,清华大学宿舍楼自动售货机中,艾滋病毒尿检试剂开始与零食、饮料等一同出售。
艰难的服药
一旦治疗,终身服药,是与艾共存的铁律。
能否按要求坚持服药,往往左右着感染者的疗效与未来。
抗病毒药物对感染者依从性要求很高,甚至对每天服药时间都有严格要求,上下浮动不可超过半小时,否则极易引发耐药或治疗失败。
但实际工作中,段义常要求感染者将服药间隔缩短在10分钟内,防止他们一拖再拖,导致治疗失败。因此,感染者每天都要定好闹钟,按时服药。
上午11点,白桦手机铃声大作,提醒他又该吃药了。他掰开药盒,将浅黄色的药粒和保健品一并吞下,早晚各一次。
他已坚持10年之久,偶尔还是会粗心忘记。他不免想起患有高血压的父母,他们都是大学教授,健康意识比一般人高出不少,却也时常忘记吃药这回事。
“高血压和艾滋病差不多,也是每天吃药,时间要求还没这么高,偶尔都会忘,艾滋是要终生按时服药的,可想而知这有多难。”白桦感慨。
至今,他仍坚持服用奈韦拉平,这是一款被诸多感染者视为“过时”的一线药物,因为该药易引发肝损伤和严重皮疹,且可由同类药物利匹韦林和依非韦伦替代,后者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的概率更低,也更常用。
但10年前,留给白桦的选项并不多。利匹韦林尚未上市,依非韦伦则可能加重他的自杀倾向,“在那个药物可及性与可选性如空中楼阁的年代,除了无奈选择一个更容易导致肝损和皮疹的药物外,我别无选择。”
所幸,严重的不良反应并未如期而至,白桦得以坚持服药至今。
是药三分毒,艾滋治疗药物同样存在不良反应,服药前后均需监测评估,尤其在服药的前3个月内,每隔1周就要监测血常规、尿常规和肝肾功能,以调整至最佳药物组合。
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恶心、头痛、失眠、腹泻、皮疹,严重的还可引起肝肾功能损伤。其中,被白桦无奈放弃的药物依非韦伦,常产生强烈的眩晕、呕吐,还会引发噩梦、抑郁、情绪异常等精神症状,严重者甚至出现自杀倾向或精神异常,因此建议睡前服用。
尽管多数不良反应并不严重,服药2-6周后便可自行缓解,但仍逼退不少感染者。
作为抗艾“过来人”,白桦时常遇到前来咨询用药方案的病友,有人刚开始服药,便遭遇难以忍受的不良反应,想要换药,也有人因经济压力或当地无药可换,无奈放弃治疗,病情加重,甚至引发耐药。
“随着药物不断进步,医疗水平不断提升,艾滋感染者的预期寿命和普通人没太大区别,如果我们一直服用类似像依非韦伦这种容易导致抑郁焦虑等副作用,且颗粒大到难以下咽的药物,尽管我们的病毒载量可以得到有效抑制,免疫力也能得以提升,但或许我们的生命质量并无法保证,那么艾滋病感染者就依然生活在痛苦与自我歧视的烦恼中,无法自拔。”白桦说,服药没有暂停键,药物选择少的地区,面对各式各样的不良反应,医生往往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发达国家医生的做法更为简单直接——换药。
目前,全球抗病毒药物种类繁多,仅一线药物就有6类30余种,还有众多二线、三线药物备选。相比之下,内地药物选择相对有限,免费药仅5类8种。
中国疾病控制中心艾防中心披露的数据显示,2018全年采购18个剂型的免费抗艾感染与母婴阻断药物,共计14.93亿元,是推行免费治疗15年来,采购数量最多、金额最大的一次。
随着3款一线免费药相继过审上市,价格低廉、疗效相当的国产仿制药开始逐步取代进口药。2018年,政府采购国产药数量是进口药的15倍,而采购金额仅为1.8倍。
“国内自费市场对于高疗效、副作用少、依从性好的药物需求也非常大,但许多国际新药往往要等待数年才能在中国上市。”一位专家警告称,药物选择越少,感染者治疗依从性越差,更容易引发治疗失败和耐药。
为解决新药上市慢问题,2017年末,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发出通知,明确7种具明显临床价值的药品注册申请,可优先审评审批,相当于开启药物上市的绿色通道,艾滋病防治药物即在其中。
2018年,至少5款抗艾药物在内地扎堆上市,其中既有内地首个完整单片复方制剂绥美凯,也有国内首款自主研发新药、全球首个长效注射剂艾博卫泰。
中国方案克服治疗难题
但不菲的定价,令不少感染者望而却步。
以全球畅销药绥美凯为例,该药为合成制剂,包含三种一线药物成分,感染者每天仅服一片,即与当前服用3-5剂次药物效果相当,大大减轻了服药负担。
据了解,该药每月定价为2880元,虽与免费治疗药物的平均价格相近,但由于尚未纳入免费药物名录,若要终生自费服用,仍是难以承受之重。
相比之下,通过艾滋“药神”海外代购仿制药,价格和副作用均可大大降低。如利匹韦林的泰国代购价仅300元左右,内地自费则需数千元。
2017年初,包括该药在内的4种艾滋新药陆续进入医保清单目录,价格有望降至240-360元左右,与代购价格相近。但即便在众多一线城市,目前仍面临医院不采购,有钱买不到的尴尬局面。
去年,重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一份调查显示,收入低,难以负担诊疗费用等经济难题,正阻挡感染者接受治疗。调查发现,近七成受访者家庭人均年收入不足2万元,低于重庆市平均收入水平,且过半家庭入不敷出。
此外,由于药物副作用等因素影响,艾滋感染也削弱了部分感染者的劳动能力,一些人甚至失去工作和主要经济来源,个人年收入比感染前平均减少4000元,还有38人为低保户或贫困户。
这与白桦在感染者中的调研结果一致,他多次呼吁,应扩充艾滋感染免费治疗药物名录,或将自费药纳入医保,为感染者减负。
“只有在药物可及性和可承受性得以保障的前提下,医生才能更加游刃有余地作出判断和选择。”白桦希望,充足的药物选择,可帮感染者根据自身情况,制定个性化、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这也是最新《中国艾滋病诊疗指南》所强调的内容之一。
参与指南制定的李太生介绍,针对老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或合并丙肝等病人的特点,应根据不同药物毒副反应的发生时间和特点,有针对性地调整用药方案,兼顾疗效与安全。
自2005年,堪称“内地艾滋诊疗红宝书”的首版指南出台,其内容基本每3年一更新,最新一版发布于2018年末。
此前,指南内容多以世界卫生组织等国际组织发布的治疗方案为准,如一线抗病毒药物依非韦伦用量为600mg,每日一次,但由于该药毒副作用较大,且中国人体型较小,研究表明,半数中国感染者照此服药,血药浓度将接近中毒浓度,体重越轻者尤为明显。
新指南则根据国内感染者生理和病理特点量身定制,将用药方案调整为,60kg以上者仍按原标准服用,60kg以下者药量减为400mg,副作用轻了,疗效却丝毫不减。
不同于历次修订仅关注免费药,新指南也为几款刚进入医保范围的自费药,敲定服用方案,成为这次药物更新的重点内容之一。参与指南修订的李太生解释说,“不管是不是免费,只要患者能作为首选方案的,我们就把它作为推荐的方案。”
但要拿出这份“中国人自己应对艾滋的中国方案”,并不容易。李太生回忆,针对一些学术争议较大的问题,几派专家时常“吵”得不可开交,有时讨论会结束还争论不止,导致飞机都没赶上。
2014年12月1日,湖北武汉,身着护士制服的防艾志愿者给路人发放免费安全套,宣传普及艾滋病防治知识
当艾滋能够预防,不再传播
“目前已具备到2030年终结艾滋病的知识和措施,若能再有治愈及疫苗等其他措施,效果更好。”联合国艾滋署报告称,尽管药物治疗大大减少了艾滋病毒的传播和死亡,终生服药治疗与彻底治愈仍有很大不同。
由于现有抗病毒药物无法根除潜伏在免疫细胞中的艾滋病毒,一旦停药,潜伏病毒便会复苏,成为治愈艾滋的最大障碍。
目前,距离治愈最近的疗法,或是骨髓移植。
早在2007年,“柏林病人”为治疗白血病接受骨髓移植后,由于供者体内含CCR5基因突变的免疫细胞,可先天抵抗艾滋病毒感染,移植后,患者体内的艾滋病毒神奇消失了,停药至今未见复发,成为全球首位也是唯一摆脱艾滋阴霾的人。
6年后,两名同时患有癌症和艾滋病的美国感染者接受骨髓移植,其中一名男婴甚至移植了与“柏林病人”相同的免疫细胞,但停药不足1年,艾滋病毒又开始在二人体内反扑。还有一些感染者接受该疗法仅一年,便死于艾滋病毒引发的各种感染。
转机出现在2019年3月5日,英国一名病人采用该法后,癌症和艾滋病毒均出现缓解,如今,他已停药超过18个月,体内未再检出艾滋病毒,如再观察一段时间,有望成为第二个成功击退艾滋的幸运儿。
同日,美国举办的一场艾滋学术会议上,另一组研究人员宣布了可能治愈艾滋的第三人“杜塞尔多夫病人”,该患者骨髓移植后停药近4个月,艾滋病毒仍没有反弹迹象。
该消息经《纽约时报》报道后,与之一向交恶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也罕见转发表态称,“这是一条重大新闻,我们取得了惊人进步!”
但多位艾滋治疗领域专家称,骨髓移植治愈艾滋目前很难复制。
一方面,治愈机制尚未确认,即使能证明抑制CCR5基因突变的免疫细胞有治愈效果,除欧洲血统外,全球携带该基因突变的人群微乎其微,中国是最少的一批,而骨髓移植手术对配型要求很高,风险巨大,且费用昂贵。
对更多感染者而言,好好服药,才是当前最稳妥的治疗。
2000年以来,陆续有研究证明,抑制病毒可以阻断艾滋疫情传播。
规模最大的一次临床试验,发生于2011年。研究者追踪了九国近2000名单阳伴侣,结果发现,通过治疗,将艾滋病毒成功抑制的感染者,没有一个把艾滋传染给伴侣的,哪怕是进行过数次无保护措施的性行为。
2017年,随着美国疾控中心等国际权威机构公开支持上述结论,全球联合倡导国际联盟成立,呼吁全球尽快达成最新共识“U=U”(=),简称测不到=不传染,即艾滋感染者接受抗病毒治疗后,血液中如果6个月以上测不到病毒,且能持续保持,则可认为其没有将艾滋病毒传染给性伴侣的风险。
2018年末,中国疾控中心首度公开表态,中国将支持该共识,并称赞它“令人非常鼓舞,对全国和全球的艾滋病防控工作,应该能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
消息传来,孔令坤决定要好好庆祝一番,理由是,“‘U=U’既能鼓励感染者积极治疗,保证自身健康,不再有传染性,同时还能消除社会歧视与误解,艾滋领域也有了可幸福的进展。”
但对更多未被感染的人们,如何防护,更为关键。
2017年6月16日,山西临汾红丝带学校,校长郭小平在门外查看上课,这是中国唯一一所艾滋病患儿学校
除普及安全套和性教育,疫苗是被寄予厚望的一个方向。
自1987年美国启动全球首个艾滋疫苗临床试验,截至目前,尚未诞生预防艾滋的有效疫苗。其中,4款最接近成功的疫苗,进入III期临床试验后,3款均以失败告终,1款研究结果尚未发布,更多候选者尚未跨越II期实验,距离疫苗上市仍十分遥远。
好在,艾滋已有“后悔药”,它们成分和剂量与当前治疗药物相似,如发生高危性行为或职业暴露后立即服用,成功率接近100%。
杨豆豆是广东一家民间艾滋干预机构的负责人,她至今仍记得,一次,一名检测者抽血不顺利,仅在针头部留下血样。护士想帮他,便直接拿着满是血液的针头,准备去快检台操作。
抽血台和快检台相距不远,除了往来护士,平时鲜有他人走动。可那天,偏偏杨豆豆突然从过道中冒出来,和护士撞了个满怀,带血的针头,一下扎进杨豆豆手臂,又迅速弹开,血一下冒了出来,杨豆豆和护士都懵了。
更糟的是,检验结果显示,那是一管含有艾滋病毒的血,杨豆豆也有被感染的可能。
虽然一般来说,当血液接触破损的皮肤和粘膜,感染可能性分别只有0.3%和0.09%,但对任何人而言,一旦感染,仍是100%的伤害。
为防止该情况发生,她开始服用紧急阻断药,由至少两种常见艾滋治疗药物组成,需坚持28天。由于药物副作用大,她开始头晕,多次呕吐,持续数周才逐渐消失。她只能一边熬着,一边等结果。
被扎后的第3个月和6个月,她又分别做了2次HIV抗体检测,结果均为阴性,艾滋病毒被成功阻断,她躲过一劫。
吴尊友透露,尤其是医生、警察、科研人员等,工作中可能接触艾滋病毒,全国每年都会发生700-1000起,但服药后无一例感染。
成功的秘诀是,尽早阻断,坚持服药。
研究显示,暴露后2小时内开始服用阻断药,效果最佳,服药时间拖得越久,成功率越低,一旦超过72小时,阻断几乎失效。同时,阻断药必须连续服用28天以上,即使出现不良反应,也不能自行停药。之后,还要定期抽血检测,确保药物施效。
这些“后悔药”对有高危易感行为的普通人同样有效。
但目前,内地仅20余家医院提供阻断药物,且多分布在一线及省会城市。如北京仅4家艾滋病治疗定点医院有售,个人购买均需自费。
尽管人们仍未找到治愈和预防艾滋的良方,但一再传来的好消息,仍令众多生活在艾滋阴霾中的人们倍感欣慰。
就像一个感染者说的,“如果真有治愈艾滋的奇迹,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发生在中国。”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部分为化名)